斯人已去 风范永存--怀念周春晖先生
    “我们敬爱的周先生因病于2008年1月22日晚8点15分在浙江医院逝世!沉痛默哀!周先生是中国自动化技术专家和教育家,一手创建了浙江大学工业自动化专业。……”2008年1月22日晚8点30分左右,这一则发在浙江大学飘渺水云间BBS上怀念周春晖教授的帖子引起近2000人浏览,当日回帖240余条,成为十大热门话题之首,次日再被学子们顶上头条。
    
    周春晖教授他年轻时分别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德拉华大学、和密歇根大学获得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1958年回国后一直在浙江大学教书,担任过化工自动化教研室主任、化工系主任、浙江大学副校长等职。他培养过的学生有国际自动控制联合会前主席吕勇哉、中国工程院院士孙优贤、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司令员、神六发射场总指挥张育林、,吉林省常务副省长竺延风……
    
    笔者曾有幸于2006年11月19日参加过浙大控制科学与工程学科(原化自专业)创立50周年庆祝大会。能容纳千人的永谦小剧场被海内外校友挤得满满当当,一派热闹欢腾的场面。大会行至后半段,周春晖教授的出现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能量:全场安静下来,大家屏住呼吸聆听他说话。短短两三分钟的讲话中,台下掌声先后响起三次。
    
    周先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29日追悼会结束后,周先生曾经的几位同事和学生说非常愿意和笔者说说他们心中的周老。
    
    
开创化自专业

    
    1955年,浙大奉教育部之命,仿照苏联高校开设译名为“仪表测量与远距离操纵”的专业。时任校长的刘丹将筹建工作委任于化工系和电机系,王仁东出任新专业筹建小组组长,化工系科研秘书王骥程任副组长。1956年,刚考入电机系的60名新生成了新专业的首批本科生。1958年3月,周春晖携妻儿来到杭州定居,正式成为浙大教授。当年,以周春晖、王骥程为核心的筹建组完成了专业的创建工作,专业名称正式确定为“化工生产过程自动化及仪表”,简称“化自”。
    
    讲述人:王骥程(浙大化自专业创始人之一,与周先生共事时间最长):
    
    新专业的创办让我们深感压力,教材、仪器设备都是一片空白,一些课程其实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教。刘丹校长一直操心着能从海外归国的高学历人才中物色人选,1957年,侯虞均教授传来一个消息:有一对周氏夫妇从美国回来定居,一个是化工专业,一个是数学专业。刘丹说,这是个好机会,立刻派我去北京一趟,争取把周先生邀请来。
    
    我在北京教委的招待所与周先生第一次见面,他穿着西装,口音很浓重。屋里有沙发,他的儿子和其他小朋友玩着捉迷藏。桌子上有一盘橙子,他动手剥给我吃。我拿着介绍信向他说明来意。他听了很高兴,表示答应中科院自动化团队赴东北考察之邀在先,一结束后就去浙大。这番话让我如释重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当时,化自专业还有一位苏联专家,学校为了适应办学和政治形势,成立了以周先生、顾钟文和我三人为核心的化自教研室,每逢周末开会,常常要讨论问题到深夜。并不是说我们有很多具体的事务要讨论,而是,周先生在教育上有很多独到的见解和主张,和苏联专家在意见上存在不少分歧,比如对大学培养“通才”还是“专才”的看法就有明显不同。周先生有时候用沉默来表达他的意见。
    
    讲述人:吕勇哉(浙大“化自”首届毕业生,国际自动控制联合会前主席)
    
    周先生和王先生等成立的教研室,让使我们首届学生有幸在专业基础理论,专业工程技术、教学试验和工程实践等方面得到了非常良好的培训和训练。化自专业就有明确的定位,自动化的应用背景和强调理论和应用的结合,注重“过程”与“控制”的有机结合,控制理论和工程应用的结合,这和当时国际上的“chemical process control”学科已基本接轨。作为学生,这种感受是明显的,学到的东西能灵活应用,这和当时周先生的开放式教育是分不开的。
    
    讲述人:王慧(化自专业78级学生,浙大控制系教授)
    
    在整理周先生的生平时,我们发现周先生回国后独立发表所谓的高水平论文很少。从周先生的求学背景来看,他在美国分别学过系统学过化工和数学专业,也发表过很高水平的论文,回国后如果专注于理论研究,写出高水平的论文也许并不难,但是他显然线没有选择这条捷径,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创建专业、培养学生、编写讲义与教材上,这种抉择,我想他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第一本《化工自动化》教材

    
    “文化大革命”时期,周先生被树为“白专典型”,屡遭批斗,甚至抄家。他的学生范忠琪说,周先生除了后来再也没有穿过西装这一点改变之外,其他丝毫未变,还和以往一样满怀热情,利用没有教学任务的时机,长时间驻扎在工厂寻找生产自动化中存在的问题,往往在一个地区的几个工厂花去成年成月的时间,收集材料和研讨课题的简单解决办法,归纳总结,编写教材。文革结束初期出版的《调节器的工程整定及校验》受到广大工业控制仪表工作人员的青睐,一再重印。当年自动化水平较高的工厂做到仪表工作人员人手一册。另外一本《复杂调节》也多次作为自动化工程技术人员的提高进修教材。浙大在成为国家培养自动化领域的教师和工人培训的一个基地。
    
    在50~60年代期间,我国的工业自动化尚属萌芽阶段,他为一个合成氨厂提出了用自动控制的方法代替生产过程中大型气柜的方案。这在当时尚属国内首创。此后,他又为一食盐电解大型工厂设计制作了一个简易的钟罩式自动调节装置,不但消除了工人目不转睛、手不离阀的繁重劳作,这一简易有效的装置经过长时间的生产检验验,在同类众多厂家得到应用。现在,这一控制装置虽然更新了,但设计原理没有变,只中小型化和更精制罢了。

    
    讲述人:钱积新(浙江大学工业控制研究所教授):
    
    我1963年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化工部兰州自动控制中心站工作。文革期间,周先生到兰州调研,我们谈得很投机,那时产生了编写一套适合普及和自学的《化工自动化丛书》的想法。一心想做事的人,在文革期间不会停下来,那时候,周先生带头下厂房,和大家一起睡统铺,调查过程全部在现场,一个月都呆在厂房,到厂里做技术改进,一次操作一台水银差压计时,由于不慎,水银从顶端喷出来,水银浇了周先生一头,他遭遇这种“淋雨”的事情不止一次。这套书在文革结束初期问世时产生了很大影响。同时,周先生还主持了浙大、华东化工学院、华东石油学院和北京化工学院四校化自专业教师编写的我国第一本《化工自动化》教材,在周先生的率领下前往全国重点石油化工企业深入调研好几个月。
    
    周先生写书的方法可以说是反映了他开创的理论联系实际的典范。他的教材往往不厚,但很好用。往往是先从工程实际发现难题,从中提炼基本问题进行理论探索,从提出解决问题的途径进行分析推导,再提出解决方案。现在很多教材书,动不动就厚厚的一大本,但是从理论到理论,这是值得反思的。
    
    
真正一个教育家

    
    “您这样博学、正直、才华横溢,就这样走了,留给我们无限眷恋,深深怀念你在我们身边的日子…”“ 先生为人师表,思维敏捷,谈吐风趣,令聆听者钦佩不已.”“ 洪亮的声音,铿锵有力,周先生谈他的教育思想、育人理念、治学、做事、为人、为师丝毫没有八旬老人与后辈的代沟,大约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便是这样的境界吧”……论坛上怀念周先生的语句不胜枚举,这些形容词背后有些什么故事?
    
    讲述人:王树青(化自58级学生,浙江大学先进控制研究所教授):
    
    周先生是名副其实的一个真正一个教育家,他批判功利主义的做法,反对把学校当企业办,象生产零部件一样机械化培养学生。周先生曾说过,学校应该研究怎样把学生的智慧激发出来,让自己的学生一代胜过一代。他对年轻人永远是“拉一把”。
    
    讲述人:范忠琪(化自57级学生):
    
    周先生的考试从来都是开卷的,几个开放性的问题。评分的标准是相对成绩,班上答得最好的同学可以得满分,以他的成绩作为标准。对特殊的学生他因材施教,格外关照。周老师曾把他的借书证借给我,让我可以进当时学生不能随便进入的教师阅览室浏览与借阅图书。
    
    同时,他又很细心地关心学生。跟随他下工厂实习,睡通铺,他还特意跟我说,让我的脚对着他的头,因为他睡觉时候打呼噜,如果头对着他的头怕会吵到我。(同样的话,我在高衿畅老师处也听到过,那是在五七干校劳动时,周先生也对高老师说同样的话。高老师开玩笑说,到后来没有周先生的呼噜,他还不习惯了。)
    
    讲述人:李平(化自78级学生,浙大工业控制技术研究所常务副所长):
    
    周先生的教育思想还体现在研究生培养上。不同于有些教授非常细致地指导学生,周先生一直采取得是启发式的教育方法,强调激发学生的主观能动性,从实际问题中提练科学命题,再从理论上去加以解决。当时有人批判周先生的方法是“放鸭子”,但他坚持认为,如果手把手教,学生永远超不过老师,那将会一代不如一代。
    
    周先生1993年退休,本来可以就此安度晚年,好好地享受天伦之乐。但他欣然接受控制系了的长期返聘。由于经常读到的研究生写的英文论文甚至仅仅是英文摘要也存在许多语法或词汇的问题,他便为研究生开设了科技英语写作课程。他精心组织课程内容,逐个批改学生作业,课一直上到整整满80岁才停了下来。
    
    讲述人:王慧
    
    周先生对目前的高等教育一直是有忧虑的,他很担心学生们在大学里急功近利、唯分是图。2006年系庆50周年前,范忠琪老师、我和一位本科生去拜访周老,他为晚辈的题词是这样写的:大学教育不在于教育学生会考试,拿高分,中“状元”!而是教学生会问为什么,会提出解决问题的建议。谈话中,他说到,小孩子爱问“为什么”是因为无知,只能说是可爱,而大学生应该问的“为什么”是不同的,一个大学生能问出“为什么”一般有两种情况:学生对某个问题有不同的想法,认为原先的说法有可能是错误的;或者学生了解到了还有不同的说法,不知道哪种是正确的,所以问“为什么”。这两种情况都是好的情况,这样的学生都是有独立思考能力,善于发现问题的人才。
    
    讲述人:吴泽云(化自70级学生):
    
    周先生那时是最受学生尊敬和欢迎的老师之一。他晚上常来我们宿舍辅导,解决我们每门功课的疑难。记得他曾针对我们那种急于求成、急于求全的学习心态和死记硬背的学习方法讲过一番话:你们不要以为在学校里可以把所有知识都学完、学好,毕业后所从事的工作也一定是专业非常对口的工作,科学永远不会停留在一个水平上,毕业后更可能要从事多种不同的工作。那么,在大学阶段,最重要的是学些什么呢?第一,要打好扎实的理论基础,第二,要学会查资料的本事。这话让我一生受用。
    
    讲述人:余昌斌(浙大化自75级,现在是加拿大注册高级工程师。在一家跨国冶金公司(Sherritt International Corporation)任资深工程师,技术主管全公司的过程控制与自动化工作)
    
    记得周先生在上现代控制理论课时,教材选用的是英文课本。上课时,周先生通常让后学跟着他朗读一段,他再进行讲解,然后要求后学谈自己的体会、理解和心得,周先生再加以评论和纠正。这种上课方式,使我开阔了对自然科学的认识,加深了对英文词意表达的理解,对培养学生在创新方面的才能是极其有益的。这种机会在人的一生中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讲述人:吕勇哉:
    
    周先生心胸十分开阔,敢讲真话,从不奉承拍马。他任过副校长、省政协副主席等职,从不为自己或家人争取过任何利益,但又把学生的利益看得很重,会尽自己全力为我们争取。他把一生的精力都放在当好老师,培养学生上了。
    
    
最后一本书

    
    周先生逝世,晚辈们立刻自发设立网上悼念灵堂,同时征集先生生前的音像资料。留言者既有多年在海外工作的校友,也有尚在浙大学习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大学生们的留言多次提到周先生在2006年在玉泉校区邵科馆的一次演讲:84岁高龄,中山装,带着助听器,开场时把为他准备的椅子推到一边:“我做了50年的老师了,从来都是站着讲的。今天也要站着讲。”讲座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没有讲稿。很多学生就仅因这一次演讲,就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说到那次演讲的来由,王慧老师介绍,周先生到了晚年,听力不济,无法收听广播收看电视,但每天翻阅大量报纸,关心时事。有天,他对王慧老师说:“教育界现在时兴提创建创建世界一流大学,我至少也是在世界一流大学学习与工作过,多少了解一点什么是一流大学,我很想和年轻学生聊聊关于世界一流大学的心得。”王老师说,每次看望周先生,周先生都会拉着她谈很多对当下教育形势发表看法,用四个字概括是:忧国忧民。
    
    周先生这一辈子写了不少专业教材,最后一本书是个例外,名为《科技英语写作》,78岁时动笔,82岁时出版。我们可以在自序中了解到此书的缘由:“……开始我对自己的研究生寄到国外去发表的文章都认真读过,在文字上加以润色。这件事情做了多了以后,我自己就感觉到越来越困难了,五花八门的文字问题都会出现,改了以后,总得向学生说清楚为什么,在可能情况下还要找一些典型实例,让学生们也知道差错在什么地方,避免今后再出现类似的错误。……到要向学生说清楚为什么时,不得不逼着自己在做一些学习和阅读,从这种带着问题的学习中我发现,这些学习心得经过归纳整理可以成为一本教程。……”书中不少例句直接来自学生的文章。王慧老师说,该书出版后,周先生拿到样书后没有直接送给周围同事,而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找出错误的地方,整理成两页勘误表,连带着勘误表一起送出。另一方面,他还急着将勘误表寄到出版社,要求出版社在第二版问世之前,一定要将勘误表随书“附赠”,里面有一句话特别有周先生的风格:“一句话没有句号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采访过程中,大家一边回忆周先生的点点滴滴,一边给笔者讲述化自专业半个世纪来越来越壮大的发展轨迹。采访结束时,吕勇哉先生说:一个专业的发展前途,专业开创人和带头人的胸怀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他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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